大雁塔夜景。

　　大雁塔入口处的雁塔题名石刻拓片。

　　位于小雁塔内的陕西武举雁塔题名记拓片。

　　工作人员在介绍大雁塔门楣上的古人题字。

　　□文 / 记者 张静 图 / 记者 尚洪涛

　　“雁塔题名”是古代文人一种令人向往的习俗。这一习俗最早起始于唐代。新科进士在及第之际，将自己的姓名题写在都城长安著名的大雁塔上，称为“雁塔题名”。后人将“雁塔题名”称为“天地间第一流人第一等事”，遥想大唐王朝长安城内那些高中进士的人，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塔壁上，那是何等得意，何等荣耀？

　　忙碌的高考已经结束，眼下考生的成绩也已揭晓，无数的学子正在等待录取通知书的到来。一旦考上大学，你会选择怎样的庆祝方式呢？是筹备一桌“谢师宴”感谢老师的辛勤教诲，还是邀三五好友开个 Party ，或者去 KTV 高歌一曲？这是现代学子们的庆祝方式。而在古代，士子们在高中后也有自己的庆祝方式，那就是去“雁塔题名”。

　　大雁塔题下荣耀与骄傲

　　外地的游人来到西安，大雁塔是必不可少的游览胜地。这座千年的古塔，巍峨屹立在西安城南，是这座古城的象征和骄傲。有人说，大雁塔建于盛唐，它把盛唐的风采存储在砖石造就的躯体之中，而这种风采就包括“雁塔题名”。

　　提及我国的官吏选拔制度，就不能不说到科举制——这一中国两千年封建体制下的一大创举，让平民出身的学子也有机会封侯拜相，为国家建功立业。这项创举始于隋代，至唐代被大力发展和完善。按照唐朝的科举制度，每年都会在京城长安（有时在东都洛阳）设科取士，其考生来源，一个是生徒，一个是乡贡。由京师及州县学馆出身，而送往尚书省受试者叫生徒；不由学馆而先经州县考试，及第后再送尚书省应试者叫乡贡，由乡贡入京应试者通称举人。每年，全国参加进士的考生数在一千多人。据史料记载，在唐代二百八十九年中，共录取进士 6427 名，明经 1850 名，平均每年在一千多名考生中，只录取几十名进士、明经，这可比今天高考的录取率低多了。

　　进士及第后，学子们可以进行一系列的文化娱乐活动进行庆祝，主要是四项，即雁塔题名、杏园赐宴、曲江流饮以及月登阁马球赛。而雁塔题名可以说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项，因为这是跃登龙门的象征。学子们题名题下的不仅是荣耀，更是十年寒窗的辛劳和骄傲。

　　第一位题名者：韦肇还是张莒

　　诗人刘沧曾豪迈地写过四句诗：“及第新春选胜游，杏园初宴曲江头；紫豪粉壁题仙籍，柳色箫声拂玉楼，”把雁塔题名与登仙并提了，由此可见进士们洋溢的春风得意的喜悦心情，把雁塔题名视作莫大的荣誉。那么究竟“雁塔题名”始于何时呢？原大雁塔文管所副所长、西安雁塔题名研究会会长吕乐山指出：“雁塔题名始于唐中期，但究竟始于何时何人，史料上却并不翔实，有说始于韦肇，有说始于张莒。”

　　据小雁塔荐福寺内收存的康熙二十六年（ 1687 年）《题名记》碑记载，韦肇是第一个在慈恩寺内大雁塔之壁题名的人，当时周围的人都很羡慕，于是口耳相传形成一种习俗。但唐韦绚的《刘宾客嘉话录》中是这样记载的，慈恩寺内雁塔题名，始于张莒，他本是到寺内闲游的，随意中将与其同年及第的进士们的名字题在了雁塔塔壁上，后来就成了一种习俗。而大雁塔内留存的清嘉庆戊午科乡试题名碑却是这样记载的：唐代时，进士及第者偶然游慈恩寺时将同年及第的进士名字等题上，后来被人沿袭，有人以为此习俗开始于张莒，也有人说开始于韦肇，无论是谁，都是进士出身的。吕乐山介绍，据考证，韦肇本人为唐肃宗至代宗朝的及第进士，曾初题名于大雁塔之壁，后及第者纷纷仿效，遂成风气。而张莒是大历九年（公元 775 年）的进士，从所处年代来说，似乎韦肇早于张莒。“也可以说，韦肇和张莒是雁塔题名最早的人，自他们题名于大雁塔后，雁塔题名的文化活动一直沿袭到清末。”

　　但也有专家提出异议，因为五代王保定《唐摭言》中说：神龙以来，在杏园宴后，进士们皆于慈恩寺塔下题名，并推举写字好的人写下来。而宋代樊察《慈恩雁塔题名序》中说：“自神龙以来，进士登科皆赐游江上，题名雁塔下，由是遂为故事。”也就是说“雁塔题名”始于唐中宗神龙年间，而无论是韦肇还是张莒都晚于中宗时代，所以这项风雅的活动始于这二人的说法并不可靠。

　　塔院小屋四壁皆是卿相题名

　　“雁塔题名”究竟是怎么个“题”法呢？唐元和翰林学士李肇在其著作《唐国史补》中说道：“进士为时所尚久矣，由此而出者，终身为文人……既捷，列名于慈恩寺塔，谓之题名，大宴于曲江，谓之曲江会。”意思是一朝得中进士，终身都是文人，一旦高中，会在慈恩寺塔上列名，这就是“雁塔题名”；随后在曲江饮宴，称为“曲江会”。清人徐松《登科记考》中也对这一习俗进行了详尽的介绍：“杏园宴后，皆于慈恩寺塔下题名，同年中推善书者纪之。他时有将相，则朱书之。及第后知闻，或遇未及第时题名处，则为添‘前'字，故昔人有诗云，‘曾题名处添前字，送出城时乞归诗'。”

　　大雁塔保管所业务科科长刘忠告诉记者，当时特别是新科进士，都把雁塔题名视为一种莫大的荣耀。他们集体来到大雁塔下，推举善书者将他们的姓名、籍贯和及第时间用墨笔题在塔壁上，如果以后有人升为卿相，还要把姓名改为朱笔书写，并在题名前加个“前”字，意为前进士。这些新科进士题名时，无不洋溢着春风得意的喜悦之情，刘忠说：“最初进士们都将名字题在塔壁上，但塔壁毕竟有限，后来就将题名扩及到慈恩寺内塔院四壁，以致发展到后来寺内有间房子，四周墙壁密密麻麻都被进士题满了。”而乾宁进士徐夤也在他的一首名为《塔院小屋四壁皆是卿相题名因成四韵》诗中吟道：“雁塔搀空映九衢，每看华宇每踟蹰。题名尽是台衡迹，满壁堪为宰辅图。鸾凤岂巢荆棘树，虬龙多蛰帝王都。……”道出了当时雁塔题名之盛。

　　柳宗元在题名时闹过笑话

　　大诗人白居易在高中进士后，曾意气风发地写道：“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其实，在雁塔题名的进士中，不止白居易这一位名人，有很多人我们都耳熟能详，因为唐代非常重视进士出身，“缙绅虽位及人臣，不由进士者，终不为美”，所以唐代朝廷大臣和重要地方长官，大都是进士出身。曾写下流传千古的“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的孟郊 46 岁高中进士、雁塔题名后并写下“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传为千古佳话。而大诗人朱庆馀也有诗为证：“杏园北寺题名日，数到如今四十年。”此外，杜甫、颜真卿、薛涛、李商隐、裴修等名人在雁塔题名的拓本还被保存了下来。

　　而宋人编写的《太平广记》记有柳宗元、刘禹锡两位文豪雁塔题名的一段往事：柳宗元、刘禹锡二人同年及第，去雁塔题名，当时是由谈元茂执笔书写。但大家都不打算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显著的位置，而想写在夹缝的板子上，不显眼，游人看不见或者用不了多久板子自己就腐坏了。当时柳宗元草拟名单，题名是以姓氏家族名望为排列顺序。他暗暗斟酌，张复的名字下应该是马征、邓文佐等，这全是在显著的位置。到了辛南容，人们都不知道此人是谁，谈元茂搁笔询问：“请辛先生谈谈你的家族名望。”辛南容此时恰在别处，柳宗元接话说：“他是东海人。”谈元茂追问：“你怎么知道？”柳宗元解释：“东海之大，无所为荣。”随后辛南容赶到，众人问其名望，他说自己是“渤海人”，众人大笑。

　　雁塔题名的消亡与重兴

　　有人说，唐代有八千多位进士、明经，其中曾在雁塔题名的就有六七千位，陕西省社科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陈景富曾在其著作《大慈恩寺志》中指出：“ 唐进士题名雁塔相沿以往，数量定为可观，但毁坏严重，现在塔内已无可觅。”刘忠告诉记者，使唐代的题名碑和题名墨迹毁坏的原因无外乎就是天灾和人祸。雁塔题名活动虽然延续一千多年，而进士题名仅仅延续到唐朝末年。长安失去国都地位后，后来仅仅是陕甘两省乡试举人仿效唐进士雅举在雁塔题名。

　　宋人樊察在其《慈恩雁塔题名序》一书中，根据《新唐书·选举志》写道：会昌（公元 841 年～ 846 年）中，宰相李德裕“自以不由科第”，故“深贬进士，始罢宴集”，且将“向之题名削除殆尽”。也就是说，唐武宗时的宰相李德裕不是进士出身，故深忌进士，下令取消了曲江宴饮，并让人将新科进士的题名也全数除去了。但吕乐山告诉记者：“唐代的题名碑和题名墨迹其实在宋时还能看到，但由于时代久远，加上地震、失火等因素，终于难觅踪迹。”雁塔题名者之所以题名大概都是想名留青史，可惜事与愿违。据说五代战乱，寺已毁，塔独存，唐人题名在修葺中亦被涂抹遮盖。而到了北宋神宗年间，大雁塔发生一场火灾，塔内楼梯全部烧毁，这些唐代进士的题壁也因之消失。

　　刘忠告诉记者，在大慈恩寺院内和大雁塔上，至今存留的明清两朝乡试举人的题名碑共有 73 通，其中明代 30 通，清代 43 通。唐代时只有进士才能享受的荣耀，到了明清之际，却成了举人也能进行的风雅之事了。据陈景富介绍，“雁塔题名起自于唐，五代、宋、元一度沉默，至明、清复仿唐故事继盛，至清末，雁塔题名相沿不绝，只是随着政治中心的东移，题名者身份有了变化。题名者主要不再是进士，而成为乡试中榜者了。形式也变了，即不是在塔内题名，而是将题名刻石竖碑，罗立于塔下。”记者在大雁塔下正南一进门的墙壁上看到了明嘉靖十九年陕西乡试题名碑，第一句碑文就是：名题雁塔，天地间第一流人第一等事也。　　

　　小雁塔也有“雁塔题名”

　以下是本报 2005 年 3 月 7 日的一则新闻报道：

　　残碑佐证雁塔题名历史

　　本报讯 （记者 呼延思正 实习生 朱旨昂） 昨天，小雁塔荐福寺“灰坑”清理发掘进展到最后一天，又一批珍贵文物相继出土，尤其是一块残碑的出现为荐福寺的历史带来更加确凿的佐证。专家喜赞：“真是盛世文物兴！”

　记者在现场看到，坑底又有许多文物重见天日，其中一块“雁塔题名碑”最具研究价值。此碑周边雕饰有蔓草花纹，虽然残缺不全，但上面刻着“西闱中试举人三十名……孙振策肃州人、宋文靖远人、沈之渐宁夏人、方旗彪宁夏人、张斌甘州人、白毓贤镇番人……”等清晰字迹。专家介绍，唐代中进士后都要在大雁塔刻碑题名，以后成为惯例。从明代起，武举中榜开始在荐福寺刻碑题名。这块残碑极有可能是明清时代武举子中举后的“雁塔题名碑”，碑中所留名的举人应不是陕籍人。

　　这则新闻报道里提到的荐福寺这块残碑，更正了长久以来人们认为“雁塔题名”指的是大雁塔这一错误观念。据吕乐山介绍：“明清两代，因为在大小雁塔仿效唐人题名于塔壁，颇具唐风遗韵，后来逐渐演变为文题大雁塔，武题小雁塔。”

　　据悉，科举武试开创于武则天时期，著名的大将郭子仪就是武举出身。而武举人步唐代雁塔遗风，在小雁塔刻石留名却始于明代。陕西师范大学博士史红帅撰文指出：现存荐福寺中的一通刻立于乾隆六年（ 1741 年）的《陕甘乡试题名碑记》中就记述了来自今甘肃、青海、宁夏、陕西等省区的考生姓名；而道光二年（ 1822 年）陕西盩厔人路德所撰《道光壬午科陕甘乡试题名碑记》中记载了不仅包括陕南、陕北和关中各县，还有今甘肃境内的兰州府、巩昌府、张掖县、武威县、陇西县、凉州府、狄道州等，以及今宁夏境内的宁夏府、中卫县等地的考生。这些都是研究我国明清时期的武举制度的重要史料。

　　雁塔题名的拓展与延续

　　上文曾经说过，随着政治经济中心的转移，长安失去了首都地位后，雁塔题名仅仅变成了陕甘两省乡试举人仿效唐进士的雅举，以后历代及第进士也仍在各自的京城进行进士题名，这些都是“雁塔题名”的仿效和延续。例如现在北京孔庙的大成门及先师门两侧，分别立有元、明、清三个朝代的进士题名碑，共 198 通，其中元代 3 通，明代 77 通，清代 118 通。而南京国学也有若干明代进士题名碑。此外，广东的著名侨乡——潮州也有个西湖雁塔，也是沿袭雁塔题名之故事，仿慈恩寺雁塔而造于湖山之上，可说是慈恩寺雁塔之缩微，成为潮郡十三县科举时代学子向往之处，今塔下偏南岩石上尚存十六人的“皇明嘉靖乙卯科题名”石刻，而“雁塔题名”也是古雷阳八景之一。

　　据刘忠介绍，为恢复中断百年的“雁塔题名”历史传统，并赋予它全新的含义，借以会集当代书画瑰宝，大雁塔保管所曾于 1991 年 8 月开始，在塔前设案备纸供游人挥毫抒怀。此举得到社会各界的认可和支持。雁塔题名作品选集编委会于 1992 年 6 月，从征集到的书画中，编辑成《雁塔题名作品选集》第一集出版，陕西师范大学教授霍松林为之作序。而后，又在全国范围内征集书画名家，于 1999 年推出了《雁塔题名作品集》（第二集），汇集了书法、篆刻、楹联等优秀作品三百余幅，并首次向读者展现了三十余幅体现唐、宋至清历代珍贵的题名碑拓，编辑成集。 2007 年还在上海著名的豫园举行了雁塔题名书画精品展，受到当地观众和书法爱好者的热烈欢迎。

　　这是一种文化传统的积淀

　　昔日盛唐学子高中而雁塔题名，这对今人又有着怎样的文化意义呢？西北大学文学院院长、博士生导师李浩教授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道：“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大雁塔作为古城西安的象征性建筑之一，有着特殊的意义。作为玄奘法师译经和藏经之处，它是宗教文化、佛事文化的代表，但因为雁塔题名，它又被赋予了世俗文化、教育文化的内涵。学子们高中进士，本来通过发榜就完成了传播，但雁塔题名是这种传播的延续。现在看来还具有一定的表演意味，因为他们在集会后题名，必然吸引很多人来参与，成为当时的特色景观，并具有相当的文化内容。今天我们解读‘雁塔题名'，可以多视角、多方位来看，可以通过科举、教育、公务员任用、公共管理等各方面来看。文化是一种传统，而传统是一种积淀，今人也应该继承雁塔题名这一雅举。”

　　如今的大雁塔是文物，当然不可能在其上题名，李浩教授说：“仿效唐人雁塔题名，不是要今人去雁塔塔壁上涂鸦。我们可以结合现代的形式，比如立块碑，让人们用清水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也可以让游客在宣纸上写下题名的相关内容；还可以建立虚拟空间，在网络上雁塔题名；甚至可以组织高考状元们挥毫抒怀。我想这不但可以满足今人雁塔题名的愿望，也是一种不错的文化推销。”

来源：西安晚报